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牟翠翠家人:“哪怕你四肢已断,我们也要找到你”

[摘要]牟红飞已经下定决心,如果这次没有结果,或者找到了但最终不是牟翠翠,就继续寻找,只有在路上,他才能感受到姐姐的存在。

一边看视频,一边流泪,一分零八秒的画面,牟家人反复看了几百遍。

悲喜交加。喜的是,他们笃定这就是失散15年的牟翠翠。眉眼、发梢、脸型、身型,都不停锤砸着这些年的记忆。

悲的是,视频里那个在街头卖唱的女子,四肢都已断掉,而16岁走失那年,牟翠翠还是个四肢健全、能唱能跳的姑娘。

茫茫人海,牟红飞曾举着姐姐照片,走遍很多城市的大街小巷,他不记得对面的人有多少次对他摇头。

15年来,母亲刘秀英一直活在撕裂的日子里,她希望儿子能找到姐姐,一家四口破镜重圆,又多次阻止儿子走向更远的寻亲之路,她怕儿子再丢了。“我已经失去了一个,不能再失去了。”

牟家人从来没奢望过,一个失散15年的农村女娃会引起公安部的关注,引起山东、贵阳两地公安机关的全力配合,引起网友们的热议与鼓励。

牟红飞已经下定决心,如果这次没有结果,或者找到了但最终不是牟翠翠,就继续寻找,只有在路上,才能感受到姐姐的存在。

“这就是我女儿”

姐姐牟翠翠失散的十五年里,牟红飞觉得这是离她最近的一次。

2017年3月末,他收到了一条视频链接,时长一分零八秒,对方称,这个人很像走失的牟翠翠。

视频中的人跪在地上卖唱,残缺的左手被一根蓝色布带和话筒缠绕在一起,右手只剩半截,在空中随着音乐节奏挥舞。再往下看,她没有脚掌,支撑全身的是折进灰色拖鞋里干瘪变形的小腿。

每当有人捐款,黑色音箱旁,一位身着白色T恤衫、四肢同样不健全的男子会低下头贴着话筒说,“谢谢”。

这位卖唱者,有着和走失的牟翠翠相似的面庞,“眉毛很短、不全”,“额角边有自然卷”,鼻子、脸型、身型都和家人记忆中一模一样。但是,走失前的牟翠翠四肢健全,她和很多山东姑娘一样高挑,16岁时身高近一米六五。

牟红飞内心挣扎,这个消息,能不能告诉已经55岁的母亲。

牟翠翠家人:“哪怕你四肢已断,我们也要找到你”

牟翠翠的母亲总是偷偷地哭。受访者供图

母亲刘秀英还是看到了视频,当场大哭,指着穿着黑色T恤的卖唱者大喊:“这不是你姐姐吗?这就是你姐姐!这就是我女儿!”

他找到同村热衷公益、精通网络的博主@稀有血型牛牛,拜托他发了一条寻人微博,并附上那条街头卖唱视频。

4月12日,该视频播放量超过1500万,“失踪女变残街头乞讨”登上新浪微博实时热搜榜前十。

牟家人看网上的评论,有网友说,如果视频中的人真的是失踪的牟翠翠,她极有可能被“采生折割”——犯罪分子人为地制造一些残废或者“怪物”,以此博取世人的同情,借此获得路人施舍大量的钱财。这条讲“采生折割”的评论,截至4月13日上午十时,被网友点赞2万4千多次。

4月12日下午三时,公安部刑侦局官方微博表示,山东与贵州警方共同开展人员查找和相关调查工作。贵州警方表示,当地已找到该视频的爆料网友,目前,对于视频中女子的真实身份,警方仍在核查。

失散

15年未归的回家路

1986年,牟翠翠出生于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花官镇李楼村。村里只有300多户人家,多数村民和牟翠翠家一样,靠种植棉花、小麦为生。

牟翠翠失踪于2002年。农历七月十二清晨,牟翠翠走到表姐车间诉苦,说“班长总凶我,能不能借我20块钱,我不干了,想回家”。表姐劝她,还没过试用期就走不好,等到七月十五中元节一起回家吃饺子,牟翠翠没再多说什么。

中午,刘蕊蕊从工友处得知,牟翠翠借了工友20元钱,说是要回家。

这对表姊妹上个月刚刚结伴来到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天瑞纺纱厂(后改名为奥亚纺织厂)打工,工厂距离牟翠翠家约20公里。牟翠翠月收入约800元。此前一年,她初中未读完便辍学,在山东省滨州市帮人做早点。

在刘蕊蕊的记忆中,年仅16岁的表妹干活比自己勤快利索,性情乖巧,没事喜欢哼歌,最爱唱的是《小背篓》。

母亲刘秀英最后一次见到牟翠翠是六月中旬,那时,她刚去纺织厂上班不久,回家拿衣服时,“一切都挺好”。

农历七月十四,刘蕊蕊回家休假。她打电话给牟翠翠的邻居,牟家人才知道,牟翠翠三天前就踏上了回家之路,至今未归。

当晚,他们向广饶县花官派出所报案,可能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牟翠翠是被人拐卖,警方不予立案。

牟翠翠家人:“哪怕你四肢已断,我们也要找到你”

走失前的牟翠翠皮肤白净,是个爱笑的孩子。受访者供图

寻找

举着姐姐照片沿街问

牟翠翠失踪后,牟家人一度陷入了“盲找期”。

他们认为,牟翠翠身上只有20元钱,走不远,极有可能还在广饶县城内。牟家人将牟翠翠的证件照放大,用相框框好,在广饶县街头、广场,“逮着人就问”。

母亲刘秀英交代装有座机电话的亲戚,“一看到陌生号码就往回拨”,不能错失任何机会。

一次,刘秀英的弟弟接到了一个来自山东聊城的电话,对方什么都没说,但刘秀英坚信“应该是有消息”,便收拾行李出发去聊城。

到聊城后,刘秀英反复拨打抄下来的陌生号码,终于在一个肉食加工厂门口约见了来电者,来电者听明她的来意后十分抱歉,说自己只是骑三轮车摔伤了,想打电话向家里人求救,“拨错号了”。

刘秀英忍不住嚎啕大哭,此后,牟家人不敢轻易带她出门寻女,怕她受刺激。

时间一天天过去,牟家人的寻找范围渐渐扩大。在接下来的几年中,他们坐着中巴车找遍了菏泽、淄博、滨州、临沂等城市,“山东省的城市基本都去过”。

牟家人心里猜想,一位16岁的少女迟迟未归,很可能是被人拐卖去当儿媳妇了。从前,牟家人接到消息总是抱着照片寻找,现在变成了晚上偷偷去举报地点附近打听,怕别人把她藏起来。

2006年,牟家人接到消息,广饶县城有个女孩与一位年龄不相仿的男子一起租住,有可能是牟翠翠被胁迫了。为了不惊动对方,已经41岁的翠翠姨父牛保龄从家里拿着梯子,搭在对方院子旁的围墙上仔细辨认,发现并不是牟翠翠。

2013年冬天,牟家人还接到消息称,有人在山东临沂看见一位“长相很像牟翠翠、精神不太正常的”女子,让众人觉得“很有希望”。

那一次,姨父牛保龄带着牟家一行五六人,去临沂找了好几天,还是没找到。回家后,牛保龄越想越觉得有希望,又去了一次临沂,一直待到大年二十八才回家,依然没有结果。

年后,牛保龄没告诉大家,再次悄悄去了临沂,他告诉自己,“去完这三次,这条消息就算是断了”。

牟翠翠家人:“哪怕你四肢已断,我们也要找到你”

牟翠翠的艺术照。

伤痛

梦里,姐姐回来了

这原本是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,儿女双全。

牟红飞对姐姐的感情极深,他一直对姐姐心存感激,也有愧疚——由于家里贫穷,初中二年级时,成绩中上游的牟翠翠主动辍学,把上学机会让给弟弟。

辍学那天夜晚,牟翠翠对15岁的牟红飞说,你安心上学吧,以后姐姐给你钱。回想到这里,牟红飞泣不成声,那时的他,还想着以后赚钱了,要加倍对姐姐好。这种亏欠,伴随了他十五年。

这十五年中,邻居们陆续建了新房,牟家依然住的是老房子,比较破败。村民称,他家的家具大多是上世纪90年代的老家具。

牟翠翠走失后,父亲变得什么话都不说,“光知道睡觉”,有些痴呆。母亲刘秀英再也没穿过新衣服。白天,她忙着干农活、带孙子,晚上总是整宿整宿地失眠。牟红飞曾偷偷看到,晚上一个人的时候,母亲总是哭。

这对老夫妻对牟翠翠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“小时候”,他们总梦见自己的女儿,还是读书时候的样子。

每年春节,外甥女刘蕊蕊来拜年时,刘秀英眼睛总是通红通红的。

刘蕊蕊已经结婚,育有一子一女。她有些自责,自己的出现是否会让姑姑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女儿。要是牟翠翠还在,也应该和她一样生儿育女了。

牟红飞也经常做梦,梦见姐姐回来。一次,他梦到姐姐回家,在梦里,他先对姐姐说了一句“姐,我不相信这是真的”,又对梦里的自己说了一句“这一定不是真的”,接着,梦中的自己开始用手揪自己的脸,真的痛醒了。

未来

只要她还活着,家人就不放弃

2017年3月31日,网友@东营营长通过辨认视频中的商铺,用街景地图确定了拍摄视频的地址——贵州省遵义市中山路。

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多,在贵州省贵阳市人民医院附近,贵州人杨凤琴看到了视频中的卖唱者。她是医务工作者,对街边失去双手双脚的乞讨者十分留心。她清楚地记得,这位卖唱者的伤残不像医院截肢出来的,伤口不平整。一般来说,为了让患者更方便地装假肢,医生一般不会留下息肉,而卖唱者右下肢“有一点支出来”。

杨凤琴觉得心疼,走上前去往零钱筒里放了十元钱,回家了。

那时她并不知道,千里之外有人正在寻找这个“疑似牟翠翠”的人。3天之后的夜晚,她看到了网上“寻人” 的新闻推送,点开一看,“这就是我前几天看过的那个人,我确定,衣服都一模一样,唱的还是同一首歌”。

凌晨一点多,杨凤琴给牟红飞留下的手机号上发了一条短信。4月4日,她和牟家人联系上,叮嘱他们快些过来找人。那天上班时,她还留意了自己每天需要经过四次的街道,有两个道路摄像头。

当天晚上,牟红飞向工厂请了五天假,月薪3200元的他准备坐飞机前往贵阳。

4月5日,杨凤琴特意跟牟红飞视频了一次,告诉对方贵阳市哪里人多密集、卖唱者时常出现,她看到眼前的男子,和那位卖唱者“脸型很像”,懊恼自己,“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到那条新闻”。

牟翠翠家人:“哪怕你四肢已断,我们也要找到你”

牟翠翠和牟红飞眉眼相似。

杨凤琴不知道的是,当天,牟家人先去找了当地警方,警方态度热情,叮嘱他们,贵州那边山多,比较乱,方言和山东不一样,要注意安全。

牟红飞初中毕业后便在本地打工,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,是同村的兄长带他去的山西矿井。他从未坐过火车,没买过火车票。贵州山高路远,母亲的担心写在脸上,皱着眉头,一直劝他,“要不,再等等?”

刘秀英坐立不安,只记得那句“贵州那边比较乱”,她不是不想找女儿,但她更担心家里唯一的孩子牟红飞再出意外,“我已经失去一个,不能再失去了”。

最终,牟红飞没忍心走。他知道,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,两个老人、两个孩子,都要他赚钱养活,自己不能有闪失。

这几天,杨凤琴告诉他,贵阳这几天基本上都看不见卖唱乞讨者了。牟红飞内心陷入极大的自责。

媒体关注后,他的电话基本没有断过,素不相识的网友们给他发来了不同的信息,说在江苏等地都发现了像姐姐的人:“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,哪里都说有消息,哪里都不确定。”

牟红飞想着,哪怕视频中的人不是姐姐,只要她还活着,家人就不放弃。姨父牛保龄也说,只要有信息就找,哪怕他走不动了,就让自己的两个女儿去。

他们从来都不敢想,所谓“最坏的结果”。

被志愿者发现的那天,卖唱者唱的歌和网上流传的视频中一样,叫《等你等了那么久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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