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师陈杰:记者坚持真相有多难

[摘要]他是一位行动者,他质疑一切“真相”。他坚持事实,不惧压力,他在价值观日渐浑浊的时代,坚定捍卫记者的职业尊严。

摄影师陈杰:记者坚持真相有多难

新京报首席摄影记者陈杰

近日,大光圈北京国际摄影周分享会邀请了这位传奇人物——新京报首席摄影记者陈杰,带给大家一场充满精神力量的演讲。下面就通过文字实录一起感受这位“一丝微光,敢搏黑暗”的铁骨记者。

他说:

第一,新闻是不会变的,平台再变,万变不离其宗,变的只是人的心态。

第二,不是时代不好,而是我们做的新闻不够好。

第三,如果你觉得照片不够好,因为你距离真相太远。

第四,别人走开是别人的事,我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做不过来。

第五、我有太多的认知盲区,我没有时间抱怨,我所做的就是不断学习。

行动的力量

“没有人真正能给你持久的力量,只有行动中才会有积淀,而且,经历,才有思想的发酵。”

为什么有“行动的力量”

一,现在是内容的时代,所有记者喧嚣平台不好做的时候,恰恰是最好的时代。这也是我在做了8年主编和副主编之后,决定重回一线做内容的主要动因。这个时代永远不缺平台,缺的是内容。

二,我们不要整天讲理想,实际上越是行动者理想越少,越是不行动者理想越多。从去年7月开始,我大概有2/3的时间在全国各地跑,行程约20万公里,做了30多个专题报道,其中在内蒙古、青海、宁夏、新疆、甘肃做了大概10个关于环境问题的。这一年是我承载压力和风险最大的一年,也真正感受到一个记者坚持真相有多危险,这也恰恰是因为我看到了新闻记者存在的价值,我16年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。

影响力最大报道:《腾格里沙漠排污事件》

事件回放:在腾格里沙漠一带,化工厂把排污管直接埋在沙漠里,最后在没人的地方挖个巨大的池子,把有毒的废水直接排进去。这里水的毒性指标超过几百倍,还有刺激性气味,对当地牧民生活产生严重影响,对腾格里的地下水及整个生态环境造成致命危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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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根排污管穿过沙丘,直接通到沙漠腹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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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污池和管道把3.2公里外的工业污水直接排放到沙漠里

冒着巨大风险 个人突破取证

腾格里沙漠报道对我个人来讲是个突破,前期调研获得专家和知情人士的支持,在有可能迷路的情况下,冒着巨大的风险进入沙漠腹地突破取证,我做的就是用现场观察和记录夯实证据。后期跟进报道,让更多专业领域的记者介入。刊发后借助有影响力的门户网站,进行二次传播。

总书记三次批示 50多个官员问责

报道刊出后,上级主管部门,包括内蒙古本地通过各种渠道给报社和个人施加压力,对这些所有证据否认。9月份得到习近平总书记、李克强总理先后三次批示,整个内蒙古付出了代价。50多个官员问责,24个官员被免职,最高官员厅级。内蒙古阿拉善耗资数亿进行整改,15个工厂被拆除、5个大型企业停产,恢复运营废水处理厂,污染企业永久消失。这可能是中国有史以来环保事件处理力度最大的一次。

摄影师陈杰:记者坚持真相有多难

这么美的腾格里沙漠留下这样的伤疤是惨痛的

关于采访取证和压力

“新闻记者坚守真相是非常危险的,这个危险不仅是你在做报道的过程中,寻找真相的历险。更大的危险是报道之后,各种试图掩盖真相的势力,施予你的压力。”

黑可以变白,白也会被抹黑

我遇到过很多这种现象,文章里登出的受访官员亲口说的话,他们说我编造,当我出示录音,他们说这是他们随便聊天,不能代表官方意见,说的东西全部推翻。面对铁证如山的图片,他们说是假照片,即使我拿出原始数据的图片和视频,他们也狡辩说,你的照片时间做过手脚,都是移花接木,理由荒谬至极。

甚至有地方或中央驻地方媒体,在我每一篇舆论监督报道之后,马上在地方官员的安排下跟进一个否定事实的报道。这些长于歌功颂德,从来不深入调查真相的伪记者还质问我,你这样报道,对企业不利,引发混乱,会被境外势力利用。我经常跟他们吵架,我说如果你们质疑报道的真实性,请拿出真相推翻我,我愿意承担任何法律责任。

面对高压,我从来没写过检讨

在中国做记者,尤其是环境记者,生存压力非常大。我的报道曾被6个省通过各种渠道,以诬告或借助报社上级主管部门对报社和我个人施以高压,让我写检讨。我从来没写过检讨,我只会写情况说明,因为我所有的采访都非常扎实,我非常严谨地去搜集证据,并从专业上进行分析。

用详尽的证据给出有力回应

实际上他们没有底气,对于每一个诬告和施压,我都用详尽的证据给出有力的回应。我们允许采访有技术上的缺陷,但证据一定要一丝不苟,来不得半点虚假。采访时我有几个习惯,第一不仅拍照片,还拍视频录音,而且我的照片整个数据都是非常完整的,这是证据意识;第二把土样、水样采集后通过机构检测,这是对报道有利的力证。最扎实的报道和最有利的证据才是保护自己的好方法。

摄影师陈杰:记者坚持真相有多难

这是腾格里样本01号,大家永远想象不到这个沙漠底下埋藏了这么多污染,挖出来底下全部是臭的。

专业领域的朋友圈

我虽然做摄影,但摄影圈的朋友很少,更多的是跟专业领域的人接触,我的朋友圈是法学界、科学界,包括水、土壤、遥感技术等领域的人。在我所有涉及环境问题和舆论监督报道的背后,有一个包含律师、科学家、NGO(非政府组织)等专业人士组成的非常强大的团队,他们是我背后有力的支撑,也是我做专业报道的基础。

关于记者的职责和价值

“如果总是为某些个人、行业、机构鼓吹,报道一些不真实的东西,为各种利益相关群体贴金,这不是新闻记者的职责,真相才是我们追求的唯一目标。”

记者存在的价值:干预现实,记录人文

我做环境报道有一个特点,就是一定要产生非常高的关注度和影响力,让更多的人去推动事件改变。事实证明所有报道最后都起到连锁反应,很多问题得到解决。我觉得新闻记者存在的价值就是干预现实,即干预政策决策,哪怕这个事件短期推动不了,也要想办法造成影响力。第二个记录人文,真正带着历史的视角去记录,这些东西才能够存实,恒久地影响人类。

保持对“真相”的洁癖 ,质疑一切

记者必需始终如一地保持对“真相”的洁癖,也就是要质疑一切,包括权威。不要眼见为实,别人说的东西,甚至受害者讲的东西不要轻易相信,一定要亲自核实。

只要拿钱,你就是假记者

我在做采访的时候如履薄冰,我跟被监督的当事人和支持机构不能有任何利益交换,一旦有任何利益来往就是有偿新闻,就可能触犯法律。曾经一个受害者到北京上访,给我一万块钱请我做报道,我拒绝了。他问为什么?因为我确信,不管真记者假记者,只要拿你的钱都是假记者。在这个行业里,你甚至要有道德洁癖,一定不能碰一点跟利益相关的东西。

面对当下对记者的贬低

我相信,我是怎样,记者就是怎样

在当下对记者的贬低是非常多的,我的态度就是,我相信,我是怎样,记者就是怎样。我不会献媚权力施舍的虚妄的“无冕之王”,我用专注的工作和诚恳的采访赢得弱者的尊重,这是记者获得职业尊严的唯一方法。我不会被任何责备,甚至是暴力语言击溃,我认为这是对这个行业的猛药。记者面前只有真相,捍卫职业尊严,不是为谁去做,而是为了自己能够真正站立起来,做好记者这个职业。我希望我所做的,是在为这个行业加分。

关于平台和内容的权衡

“我觉得现在是摄影记者的时代,是影像的时代,有这么多的平台,优质内容就不怕得不到很好的传播。”

媒体人应该去平台化,踏踏实实做内容

我的同行有很多离职的,包括许多非常优秀的文字记者、编辑,去了其他平台。后来发现万变不离其宗,在任何一个平台,他们所做的就是寻找最好的报道。作为媒体人来讲,其实应该去平台化,你要让自己在专业报道上不断进阶,那么所有平台都是你的平台,因为优质报道不怕没有传播渠道,而是所有平台都会抢着传播。所以这个时代我们更应该踏踏实实地去做内容,而不是去找什么平台、任什么职务,高枕无忧,这都不现实,有史以来内容才是真正的王道。

互联网思维,二次传播扩大影响力

在报纸传播之后,我的第二落脚点是与腾讯等门户网站沟通,进行二次传播。其实在腾格里沙漠污染报道出来之后,仅仅几张照片和800字的稿件就在多个门户网站进行了大量转载。之后我又整理出大概20张照片,放更多的文字在几大网站同时推广,第二天所有门户网站都是头条,有的点击率超过几千万,甚至上亿,评论量达到几万,这实际就是优质内容的传播。为什么这么做?目的就是想扩大它的影响力,让更多公众关注,关注的本身就是推动。

焦虑是目前最基本的工作状态

记者是最好的职业,也是最糟糕的职业,他必须面临焦虑,职业发展过程中的焦虑是良性的。在行动中,必须不断积累新的知识和提高认知水平,才有力量能够面对一切困境。我在这一年里感觉到自己的短处,在不断接触一些专业领域的时候,发现很多知识空缺,并不是说要把知识都学好,而是要善于运用和整合各方面资源,要寻找各类学科的方法论,为摄影拓宽视野和观察方法,给你的报道增加力度并起到更好的推动作用。

提问与回答

什么力量支撑您继续做这种报道?

陈杰:这其中有很多细节感染我,我过去在腾格里沙漠躺下时闻到的是刺鼻的味道,前两天去的时候愿意从早躺到晚,躺在沙漠里听到风的声音,万物生长的声音,看到蓝天我非常开心,能在这样的地方不断吸收精华我是受益者。

甚至牧民发短信说,陈老师谢谢你救我,我说为什么?我没有救你。他说以前他曾经带记者采访,后来被人打伤扔到沙漠里,这个报道之后,政府对他的态度非常好,把多少年的问题解决了,这些细节构成我对职业的重新认识和定位,做记者赢得这些人尊重,我觉得找到了这个行业真正的尊严,所以这是最基本推动我往前走的一个基础。

还有我接触很多类似于疯狂的人,他们在守护一片土地的时候,甚至冒着生命危险,因为他们敬畏生命,从小骨子里就这样,实际这是一种感同身受,也是推动我继续往前的一个驱动力。

阻力之下,您怎么保护自己和家人?

陈杰:不可复制,独行天下,我选择独立生活,这也是我的一个考量。再有我长期高强度训练,一万米跑步成绩40多分钟,我的格斗水平是省级水平,其实练这个不是为对抗什么东西,它能帮助我去克服更大的困境,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我敢去,别人说那个地方有好多保安守着,这个我能对付,别人说这个地方太难走,我能做到。

第二个最大的力量来源于《新京报》给予了我最大的支持,有人要求必须把我开除,但报社顶住一切压力,说我们没有违反任何法律和职业道德,坚决维护我的权益。我对报社的反馈就是做更扎实、更严谨的报道,这是唯一保护我的方式。

现在职业调查记者的路似乎越来越窄,您怎么看他们未来的前景?

陈杰:调查记者离开这个行业是中国比较惯常的状态,中国记者做得特别优秀的时候,会走向管理岗位。外国一个记者可以做一辈子,六七十岁还在做调查记者,他们有足够的尊严。

中国不是,我们后顾之忧太多,我们必须找一个身份和地位让自己老有所依,不仅有舆论环境,还有现实困境。还有一定不要驱利,在这个行业想挣钱,要发达,可能性不大,除非获诺贝尔奖,所以你一定要耐得住寂寞,这是个人观点。

如何让报道在发布后第一时间得到强烈关注?

陈杰:比如青海湖垃圾问题的报道,为什么选择10月7号发布?因为大家在狂欢之后看到惨不忍睹的现象更容易感触。第二个选择阅读高峰期和适合的渠道。我做很多报道可能是长期存在的,但不为人知,实际不为人知的真相报道出来就是焦点,这就是我选题的方向,它存在的危害性是足以触动或震撼每一个人。

-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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