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天
正月十九是天台联合小学开学的日子,主要是发新书和自习。年初的大雪耽误了期末考试,原来的末考改到正月二十进行。如果章杨宇给自己一个考试的机会,不出意外的话,他将会在班上59名学生里拿到一个中上游的位置。这与他副班长的“身份”比较匹配。
伯父说,五(1)班副班长是在早上7点多起的床。早饭是一如既往的米饭和白菜。伯父跟他家住同一座土坯房。伯父还没出去打工,章杨宇就住在残破不堪的家里,而不是姑姑家贴了漂亮瓷砖的新居。
吃完早饭,伯父把他送到一河之隔的姑姑家,姑姑让他晚上来家吃饭。
如果沿着姑姑家门前的山间小路一直往上走,章杨宇去学校的路程近一些。他没有这么做,而是从姑姑家折回。伯父后来推测,他可能是想找邻居兼同学章结强一起走。从家里走到学校,也就一刻钟路程,他也都想找个伴一起。在家长、老师和同学的眼中,他并不是一个内向的人。
他折回时,章结强已经走了。他也因此省下走路的麻烦,来伯父家取摩托车的姑父载着他去了学校。姑父说,短短几分钟里,章杨宇跟他有说有笑。
上午主要是报到和领新书。章杨宇问跟他一起排队报到的周帅,寒假作业做完没有,周回答,做完了,反问对方,章说,没有。同样对这个细节有感触的是章的爷爷,他一直在后悔,自己怎么没注意到一向听话的孙子今年没做寒假作业。据周玉春的转述,章的爷爷事后曾想起来,孙子在元宵节那天把寒假作业给烧掉了。
他当天一个更加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头发。同班同学章敏回忆,另一个女生悄悄跟她说,章杨宇今天打扮得好漂亮。章敏注意到,短头发的他很勉强地梳了个分头。
大部分同学都在忙着报到、领书、打扫卫生和自习,没人在意副班长的新发型。章结强后来说,章杨宇在中午时流过泪。至于原因,他也不大清楚。
那天的放学比平时早一点。章杨宇照例与章结强结伴回家。在路上,他对章结强说,“明天给你一个惊喜。”当时,章结强的诧异仅限于章杨宇没把新书背回家。他并不知道,他的好朋友右裤口袋里,有一张从新发的课本上撕下来的封底。
下午3点多,回到家的章杨宇看见伯父在打牌,大人们漫不经心地跟他打招呼,他也不理人,径直走到自己的睡房看了看,又在伯父的房间里写了点东西,就出门了。牌桌上的一位村民后来告诉章的伯父,他看见章杨宇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屋子,才消失在他的视线外。
章杨宇的下一个告别对象是爷爷。他趴在同样在打麻将的爷爷背上,送出了一个让爷爷事后追悔莫及的亲吻。
章杨宇接下来的行踪,已经无法确认。有一点可以肯定:他在爷爷家的柴篮上解下了一根绳索。
姑姑发现“不对劲”是在5点多。以往这个时候,她的侄儿应该早就回来了。焦急等待中的她,给自己的大弟弟打电话询问孩子的行踪。得到失望的答复后,她和丈夫赶过来,开始与弟弟一起寻找孩子。
天色逐渐暗下来,几乎全章家老屋没有外出的村民,都加入到这场两个小时的寻找中。除了他平时一切有可能去的地方,他们还找了一些小孩可能藏身的地方。此时的一个普遍猜测是,章杨宇在学校受了批评,不好意思回家,自己藏了起来。
早春的天七点多已经全黑了。靠着手电筒,对章杨宇的找寻还在继续。在所有的可能性都被穷尽后,伯父拐进了祖祠左侧的巷子里。
祖祠跟章的家紧挨着,但祖祠后面却是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死角。这是一个土砖和瓦片垒出的棚子,以前养过猪,现在用来放柴火。在棚子伸出去的木头椽子中最低的那根之下,站着一个人影。
一束电光照过去,正是侄儿的背影。他迟疑地叫了两声,让侄儿赶快下来,没有回应。走到章杨宇的正面,看见侄儿的整个身体是悬空的。侄儿脚下不远处的地上,有一把为他最后遮风挡雨的雨伞。